第一章 · 咖啡
昨晚的暴雨洗刷了空气，树叶子里透着一股清新。阳光就着落地窗照进办公楼，睡眼朦胧的岚文揉揉眼。
“老谢，几点了。”徐岚文问旁边工位上的人。“八点半。你昨天写的代码在我这边跑不起来，刚编译又失败了。”谢筱说，屏幕上是一大行错误信息。
“不知道。”岚文挠挠头，“估计是有人改了。想喝点咖啡，如果有的话。”
“你要叫外卖的话咱可以拼一单。但你看起来不像是要点外卖的样子。”谢筱在身旁的全息屏上滑动，“艾玛估计要听从你的召唤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一位可爱的分发少女由电梯间走了出来，提着两杯咖啡。其他工位的人员大都见怪不怪，只有新成员会羡慕地盯着艾玛看。艾玛把两杯咖啡分别放在两人的桌上。“谢谢你，艾玛，你真贴心。”谢筱向艾玛竖大拇指。
艾玛在岚文左脸颊亲了一下，然后拥抱了一下他：“今天也要高兴啊。”
“嗯嗯。”岚文在她怀里蹭蹭，双手又放到了键盘上。
岚文所在的工作组项目名为“千面”，是一个大型AI项目，艾玛是项目的一个“副产品”。在一次模型测试的时候，岚文从自己的办公室里拉着这位小女孩的手出来。
艾玛是由岚文独自一人制造的。最开始岚文不在这个工作组，也有属于自己的办公室，他在为一个系统提供支持。有很长一段时间，系统处于维护期，倒是硬件限制了发布。他很闲，所以他给自己找事儿做。
但他又怕。怕别人否认他，怕别人瞧不起他。他一直生活在这样的想法中，不敢大声说话展示自己。所以他偷偷做，自己一点一点做。
没人知道他在干什么，只知道那段漫长的日子“组长很忙”。有一次一个新组员来报道的时候，敲了办公室门就直接推开了门。地上杂乱的一堆零件和工具，正中央立着一个精美又复杂的人形机器人骨架。走线和排板，组装和设计无不彰显着它独有的机械艺术。而徐岚文坐在皮椅上，手上端着一杯咖啡，另一手扶着下巴，望着骨架发呆。
于是整个公司传出了徐岚文在造机器人的消息，那段时间人们看他时总带着仰慕的目光，让他整个人不自在。后来，人们又得知岚文现在还单身，这条消息又变成了：“徐岚文在给自己造机器女友”。于是人们看他的目光变成了厌恶，倒是让他自在了许多。但是他忽然对此充满了热忱。
要的就是这种又羡慕又厌恶的反馈，于是他就更是投入。
在“千面”AI开放大型测试的时候，岚文牵着仿生女孩的手出现在“千面”工作组并指出自己已经调职到“千面”来了。
他用“千面”模型开出一个小分支，为仿生女孩单独开发了一套人工智能，并为她取名为“Emma”，也就是艾玛，好像灵感源于一首歌。
艾玛在网络上的面世无疑为深探公司带来了巨大的流量。公司原本要求单开一个新的开发组专攻仿生人，并让岚文当组长。但徐岚文婉拒了，并提交了大量他研究的资料，只保留了部分核心隐私部分。
越来越多公司惊叹于岚文的巧妙蓝图，并生产起各家的仿生人，但没有哪个公司的产品能替代或复刻初代机艾玛。
很多人都想窥探艾玛的数据库，但是这几乎不可能，因为岚文在编写逻辑时设定了五条显式规则，后来被称为仿生人五大原则：
一、 仿生人不得伤害人类，或眼睁睁看着人类受到伤害；
二、 在不违反前一条的情况下，仿生人必须执行人类的命令；
三、 在不违反前两条的情况下，仿生人必须保护自己；
四、 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，仿生人不得外传个人信息内容；
五、 仿生人不得拥有拷贝。
原本机器人三大原则就够了，但岚文总觉得不够保险，于是又增加了两条，防止系统内容的主动更新导致的全世界范围木马或者漏洞问题。
第五条的话，他只是希望艾玛独属于他而已。每个人都应该有属于自己的仿生人。岚文自我解释，找借口开脱是他这种烂人最擅长的了。
艾玛后来被允许接入深探公司的超算，允许她调用算力与完整的公司数据，并在公司作为岚文的助理秘书执行一些网络任务，所以她现在坐在岚文的旁边，歪着头看他电脑上的输出。
“你看的是我的系统的输出吗？”艾玛把头凑近屏幕，“我看到上面我刚刚想的东西了，你信不信我给你访问权限移除？”语气冷冷的，全然没有刚才的温柔。“你别这样，我错了。”岚文关掉了连接，转而去看昨天写的代码。
“你昨天是在公司睡的，对吗？”艾玛把右手搭在他肩上，并把脸凑近，有股淡淡的香味溜进岚文的鼻子。
“是。别管这么多，在优化千面的算法。”
“看起来某人麻烦大咯。”艾玛不看他，而是转头望向窗外。
“你一天都在看些什么学些什么，怎么都会挑逗人了。”
“你管我？我要你管？”艾玛嘟起嘴巴。
“这枪真得劲儿。”星杰卸下还在冒烟的枪匣，又换了七发上去。
“M1911是把好枪，但我的夜鹰[1]也很爽，不过子弹很难买就是了。”
“刘缄，你哪搞的这些老东西？”黎星杰又对着50m外的标靶开了一枪。
“国外的民用枪支。”刘缄点了一支烟，“我总感觉有大事要发生，危机正在降临。你看嘛，连英伟达的股票都跌了快7%了。”
“但是深探公司的股票还在涨。”
“这就很奇怪。现在有种经济水平下降的趋势，也许下一个Black Friday就会来到，但深探不退反进，而且劲头十足。”刘缄保养着他那柄沙漠之鹰，慢慢擦拭着枪机，“这种老点的枪支才不会将射击记录上传到公安组织，用来自卫相当不错。”
星杰又打空一个弹匣。他拿着两个空弹匣，走到刘缄旁边坐下，把子弹一发一发重新压进去。“这里边还有一把格洛克18，子弹商家我留了地址卡片，里边有三个加长弹匣，33发那种。”刘缄把一个小铁皮箱子递给星杰，“带去给岚文吧，他有持枪许可，这枪他用得上。格洛克非常适合他。”
星杰接过箱子，凉意渗入他的手心。
“必须让岚文亲手拿到。”刘缄加重了“亲手”两字，然后很随意地把枪对准那个稻草标靶开了一枪，靶子直接爆开了。
面对上司，岚文自然认怂，在公司里艾玛算半个上司，很多网络事件绕过他直接丢给艾玛处理。所以他认怂。
但其实他本来就挺怂的，还是觉得讨好别人很重要，即使有些人来找他就是为了讨好他，但他不接受这样的奉承。
他也想硬气一点，但他硬不起来。只有醉了酒才敢大声说话，酒醒再去找人道歉赔罪。岚文自己都觉得自己真废物，明明权与力他都有了，可是他却不知道怎么使用，说白了就是傻逼。
“徐哥，跟你同桌还能蹭到艾玛的咖啡。”谢筱拿着杯子与岚文的那杯碰杯，喝了一口，另一手在桌上一个代办列表里划去一条任务。
徐岚文这杯是艾玛手冲现磨的，用记录在数据库里关于他的爱好的数据。咖啡豆、牛奶、方糖的量都一模一样，还是虹吸壶泡的咖啡，清爽。
有些时候为了换换口味艾玛会泡些其他咖啡。总之是很享受的。
“你应该谢谢她。”岚文指指艾玛。
“没事，给你泡咖啡留的边角料。”艾玛一脸无所谓，“你能别做出这么窝囊的样子么？”岚文在她的脸上看到了嘲弄。
“你！你……你管我……”本欲大声叫出来，可是所有人的目光都望了过来，岚文马上蔫下去了，“你……坏死了。”无力呻吟。
所以他伸手伸手去抓那杯咖啡，快碰到杯子的时候，手却被艾玛拍开了。艾玛把咖啡泼到岚文身上：“你不准喝！骂人都没力气。”
咖啡已经半凉了，但还带着暖意。他不知道为什么艾玛会这么生气，泼咖啡也算不上伤害。可是他还是很奇怪，他低头看自己衬衣上的咖啡渍，闻起来还是从前的味道。他盯着艾玛的眼睛，那双人造假眼没有显露出任何情绪。
“特别……训练？”岚文有些哽咽。
“别对他太严格啦，艾玛——姐。”这个看起来只有17岁左右外观的女孩子，要叫谢筱叫“姐”有点违心，叫“妹”又有点不尊重，所以他选择了违心。
“你闭嘴。”艾玛眼睛锁住谢筱，“不然你也别喝了。”
谢筱马上识相的转过去继续工作。一切都重回秩序，只有岚文盯着自己的衬衣。
艾玛忽然扯着岚文的衣领向电梯间走去，只听见高鞋跟踏地声，电梯门开关声和岚文的求救声。头一回被自己造的机器人这样侮辱，岚文自然整个人都炸了。
“你别给你子弹玩完了好么？子弹还是要钱的。”刘缄望着双枪黎星杰，后者正将几十发子弹打进靶子的同一个孔。
“及时行乐嘛。”星杰射出最后一发子弹，吹了吹枪口，“不知道下次这么高兴还要等多久。”
“高兴的事儿多着呢。”刘缄靠在椅背上，“只是现在没有而已。”
“新闻已经放出好几例仿生人伤人事件了。”星杰给弹匣按最后的子弹，刚才那些子弹几乎全打在10环的区域，“它们看起来都像是意外违反了仿生人五大原则，但是总有些互通点。我不认为岚文的源码没有处理好这一点。”
“他是怎么处理五大原则的？”
“有两种方案，一种是明文存储，一种加密。加密的不止有原则，还有部分执行的代码和部分核心代码，它们被揉在了一起。如果要修改原则就得先解密，因为五大原则是凌驾于整个系统之上的，拥有最高的优先级。”
“他居然给了解密的可乘之机？”
“不，”星杰停下手中的动作，吸了一口凉气，“他根本没有提供解密的可能。”
“难道他……”“对，没有密钥的概念。”
刘缄把手指穿过扳机孔，枪在手上打转，发出清脆的金属声音。
“动态秘钥？”
“动态。首先叠了层时间戳，后面叠了好几层他自己写的随机算法，在几乎不解密的情况下编译执行。他原话说的是‘我这个不解密的运行方式简直是天才般的著作！’”模仿岚文说话的时候，星杰双手举在半空，语气都变了。
“嘶……如果真的有人可以破译……”刘缄把弹匣褪下来，然后一颗一颗把子弹弹出来，“有没有可能偷到源码？毕竟加密后的东西都有个原本的东西。”
“他早删了，编译完就删了。”星杰继续压子弹，“他都没上传到云。他的电脑是完全封闭的，不上网的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如果真的是仿生人无视了这些规则……那就只能是有人破解了基础代码，或者……完全重写了系统。”
“往好的方面想……如果是完全重写呢……”
“那这人或者这伙人得知道那层控制层到底在做什么，要做什么，该怎么做。”星杰把弹匣插进枪里，然后上膛，枪机发出好听的“嚓嚓”声。
“那也是很恐怖的——”最后一颗.50子弹被弹出来，在地上弹跳。
“你干嘛泼我……”岚文瘫坐在员工休息室的角落，艾玛把他的衣服丢他脸上。
“给我坐正。衣服换了。”
“别盯着我啊……”岚文面露为难。
“忌讳什么？我只是个AI。”话虽这么说，但是她还是把头扭过去，去看墙面上放的旧报纸，那报纸几乎脆得快要碎掉，但是被人用专门用塑料布包住了。上面是1998年LeNet-5的新闻，那个世界上第一个真正运用了卷积神经网络的AI，可以识别手写数字；虽然很简陋，但是那是这个世界的开端。
“千面”工作组的老组长总是拿这个故事来激励被卡在瓶颈期的员工们，他专门叫人把这张珍贵的老报纸裱起来放在了这里。
“我换好了，你真的没有违反我给你的规则吗。”岚文从后面小心地抱住艾玛。
“温水要是可以杀死你那你得死多少次了。”艾玛双眼半闭，做出很无语的表情，“我只是觉得……”她停下了半秒钟，岚文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“我只是觉得，你把我造出来不就是让自己有面子吗？”艾玛转过头去，盯着岚文的眼睛，“你别演傻子了好吗？你的哗众并没有得到别人的宠，真正让你得到宠的是你的脑子。”
岚文有点迷茫。
“别在那待着……”艾玛压低声音，“有人正指着你，但是你不是去参加联合国会议的罗辑[2]……”
“什么？”岚文额头上渗出细小的汗珠。
“煽情的话咱就别再说。”艾玛从岚文的怀中挣脱出来，温柔地说，“不过我希望你能认真听我说的话。为什么不接过项目组组长的位置呢？我可以做你的私人秘书，而不是半个。”
艾玛抓抓头发，又走向电梯间，呼叫下了上行的电梯。
“咖啡我会再给你泡一杯的，我不嫌麻烦。”